发布日期:2026-01-23 00:17 点击次数:54


前几天,上海人美出版了《说贺友直-从〈江畔朝阳〉连环画手稿谈起》一书,呈现了贺友直未公开的连环画手稿。
尘封的笔触再次浮现,恍然间才惊觉,贺老离世已有十年之久。


《江畔朝阳》手稿
鲁迅先生曾言:“连环图可以产生出米开朗基罗、达芬奇那样伟大的画手。”
他笃信,这方寸间的艺术能孕育出比肩文艺复兴巨匠的成就。
回望中国连环画的群山峻岭,关于这一答案或许众说纷纭。但有一个名字,几乎矗立在所有人的心里。
那便是业内公认的“连环画泰斗”、中国美术奖终身成就奖获得者——贺友直。

01
三稿被毙的作品,
如何成了连坛“圣经”?
与很多连环画家晚年转行水墨丹青不同,贺老一生扎根于连环画创作。
他尤其擅长描绘升斗小民的市井生活,作品充满了乡土情怀。

《李双双》连环画封面原稿
JC动漫馆 馆藏


《小二黑结婚》连环画手稿29幅之2
JC动漫馆 馆藏
炊烟、柴垛、鸡鸭、货郎、理发匠、算命先生、憨厚农民、顽皮孩童……一个个鲜龙活跳跃然纸上,画面充满了浓郁得化不开的生活气息。



《一街文化》
贺老一生创作了百余部连环画,而要说他,《山乡巨变》是绝对无法绕过的必修课。
贺老:“我从事连环画创作中间有一个转折点,或者说是飞跃,就是《山乡巨变》。”
该作被誉为中国连环画史上的一部“圣经”。

这部改编自周立波同名小说的作品,以20世纪50年代的农村合作化运动为背景,描绘了湖南山乡的风物与人情。
然而,它的问世却几经波折。




《山乡巨变》
为贴近生活,贺老曾两次深入湖南益阳农村。
受当时学习苏联的风潮影响,他尝试用西洋明暗法创作,却因墨色过浓、印刷受限,效果不佳。
前三稿接连被否。

《山乡巨变》初稿




用西洋明暗法绘制的其他作品
贺老:“不像当地的农民,黑乎乎的,那种气息不像。不像当地的山水、自然面貌,那种气氛不像。”
困境之中他选择暂时搁笔,转而向今人与古人求索。
他研习了韩和平、丁斌曾《铁道游击队》中的“灰调子”运用,揣摩陈洪绶(老莲)的线条精髓,又从《清明上河图》《明刊名山图》等传统绘画中,领悟了包容广阔的俯视构图法。


《清明上河图》
抛却旧有形式,化古为今,最终完成了这部共396幅的白描鸿篇。


在方寸画幅间,他以精湛的白描,捕捉到了湖南山乡氤氲的水汽、茂密的树林与青瓦木屋。
营造出南方农村特有的湿润与宁静,让文字中的世界变得可居可感。






他笔下的人物更是栩栩如生:一身干练的邓秀梅、质朴的乡村少女、固执的老农陈先晋、絮叨的亭面糊、……从发型、衣着到神态、动作,无不贴合身份性格。


更见功力的是他对群像场景的驾驭。
无论是开会、围观还是争吵,他绝不让任何一个人物“摸鱼”。
有人专注,有人走神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不屑一顾。
可谓,一人一态,众声喧哗。


顾恺之说:“传神写照,正在阿堵中。”
贺老笔下的人物眼神千变万化,主角、配角、小孩,动物,各个都是表情包大户。



《山乡巨变》中人物的各色表情

《白光》中抢眼的鸡

《贺友直画老上海》中的孩童

《这个婆娘不是人》
JC动漫馆馆藏
尤为难得的是,即便对于“落后”的反面角色,他也赋予其愚昧、固执等合理的情感逻辑,而非简单丑化。
使其作品超越了非黑即白的叙事,具备了现实主义的深度与温度。
正如著名艺评家毛时安所言:“方寸之间既咫尺千里,又穿透人性。”


贺老从此跳出了早期学习苏联连环画风格的影子,找到了完全属于自己的、根植于中国传统的艺术语言。
1963年首届全国连环画评奖中,《山乡巨变》获得一等奖。
被艺评家们称为中国连环画史上里程碑式的杰作。

02
小学毕业的野路子,
成了最会“做戏”的大师?
贺老的艺术风格,或许与他早年的经历密不可分。
他五岁丧母,被父亲寄养于乡下姑妈家,一度在关帝庙改建的学校就读。
戏台周围的《三国演义》壁画成了他临摹的范本,无师自通一番瞎折腾,到真让他在美术课上崭露头角,甚至能靠给邻里画“端午老虎”换粽子吃。

贺友直《画自己》
抗战爆发后,他随着父亲的失业而失学,当过工厂学徒、农村小学教师。
后觉得这样混下去没出息,便出发闯荡上海,经人引荐跟随画师陈在新学画商标,才正式与美术结缘。

《朝阳沟》
49年上海解放,他买了赵树理的小说《福贵》,自编自绘了200多幅。虽然被书商赖掉了四石大米的稿费,但也得以出版成册,算就此“入了门道”。
之后,便是进入上海美术工作者协会的连环画小组,在顾炳鑫、程十发等大家的引领下交流学习,功力日深。
从此民俗文化、革命题材、名著小说、市井烟火,世间万象都被他收纳于方寸之中。
可谓,一支笔画尽了春秋。




《孔老二罪恶的一生》上
《钢铁运输队》下
贺老戏称自己是“野生动物”,只有小学文凭。为了生计曾冬日睡地板、跟同僚抢饭菜、甚至典当过衣物。
但正是这来自社会底层的摸爬滚打,让他对普通民众的生活与情感有着天然的敏锐感知与深刻理解。
“老上海、旧街巷,市井生活、人间百态,这些都在我脑子里,拿起笔来就能画。”


《贺友直画老上海》
北京人美的编辑曾感慨:“贺友直是会‘做戏’的连环画家。”
90年代初期,我曾背着草绿色画夹跑到中央美院拜访贺老,向他请教连环画创作秘籍。
贺老海阔天空一番后,在出门时轻拍我的肩膀说:“记住,画连环画就是做戏。”
一句话点醒梦中人,令我终生受益。


《火种》
何为“做戏”?
连环画大多是根据文学作品改编,但贺老并非一板一眼地图解文字,而是挖掘其之外的潜台词与戏剧张力。
这一点在他改编鲁迅小说《白光》时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
这部作品描写老书生陈士成科举梦碎、投湖自尽的悲剧。
近半篇幅是人物内心崩溃的独角“戏”,几乎没有外在激烈情节,创作难度极高。
面对这一挑战,他选择从人物内心着手,几乎完全“抛弃”了笔下清晰优美的白描线。
取而代之的,是汹涌澎湃的黑色块面、强烈扭曲的造型、破碎凌乱的线条。




风格上大胆借鉴了西方表现主义的情感张力,但骨子里仍是中国写意精神的极致发挥——
不求形似,但求宣泄胸中块垒,直抒人物内心的风暴。




画中的陈士成,从落魄书生一步步沦为被心魔吞噬的幽灵,面容在希望与绝望间剧烈扭曲。

肢体动作从寻寻觅觅到手舞足蹈、踉跄狂奔,直至投湖一刻,化为近乎抽象的狂乱线条。

不用过多言语,陈士成被打捞上岸后,画面中一双骨瘦如柴的小腿,便说尽了世道沧桑。

贺老用飞白、顿挫、泼洒的笔触,模拟了人物内心的崩溃过程,精准捕捉了鲁迅笔下的冷峻与悲悯。
该作品斩获了第二届全国连环画评奖绘画一等奖。

如果说贺老大部分作品是工笔细描的“社会风俗画”,那么《白光》就是一部泼墨挥毫的“灵魂狂想曲”。
他再一次开拓了连环画艺术表现复杂心理和哲学主题的惊人可能性。

1980年,凭借非凡的艺术成就,贺老成为继齐白石之后,第二位没有专业文凭却被央美聘为教授的艺术家。
他前往法国昂古莱姆高等图像学院授课,获法国昂古莱姆市荣誉市民证书。


贺友直在法国昂古莱姆高等图像学院授课(上)
并与学生们合影(下)
昂古莱姆连环画中心广场上,至今镶嵌着印有他画作的地砖。部分作品还被马赛市立图书馆、巴黎现代历史博物馆等多家机构收藏。


昂古莱姆连环画中心广场的
贺友直连环画地砖
他的连环画,既是街头巷尾人人可读的“小人书”,又是登堂入室、内涵深邃的高雅艺术,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。
03
谢幕十年,戏仍未散。
当然,贺老的“做戏”门道远不止于此。
这里,我想说说他的另一部作品《小二黑结婚》。

《小二黑结婚》JC动漫馆 馆藏
之所以单拎出来讲这部,也是因为贺老对它情有独钟,前前后后画过不下五个版本。






各个版本的《小二黑结婚》
最后一张图为JC动漫馆 馆藏
贺老曾提出过自己的一套“做戏”心得——四小理论。
所谓四小,即小动作、小道具、小动物、小孩。他认为这些元素是营造生活气息和戏剧性的“味精”。
小动物与小孩能更纯粹地反射社会百态,贴近生活本真。

《小二黑结婚》JC动漫馆 馆藏
而小动作与小道具,则是外化人物性格与内心活动的钥匙。
例如,他对“手”的刻画:搓手显露局促,叉腰展现自信,盘腿透着悠闲,捏衣角泄露羞涩……一点细微动作,人物心理便昭然若揭。


《小二黑结婚》JC动漫馆 馆藏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在《小二黑结婚》中,腰缠卦书、掐指摇头的二诸葛(刘修德),对镜涂脂抹粉、假跳神时眼皮乱翻的三仙姑,以及她那扎眼的粉手帕、红头绳,无不成为塑造人物的神来之笔。


《小二黑结婚》JC动漫馆 馆藏
他说:“连环画的人物、布景、物件、情节,方方面面都要有道理,要经得起推敲。我认为我的连环画里是有连环画的学问的。”
欣赏他笔下的人物,如同观察一个活生生的社会舞台,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“活着”和“反应着”。
这也是为何,他的连环画总让人百看不厌,常读常新。


《小二黑结婚》JC动漫馆 馆藏
20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来,贺老以年画、连环画、漫画等形式多次描绘“小二黑”的故事。
其中,他83岁时画在生宣纸上的彩色原稿,在2014年被我拍下藏于JC动漫馆。
原稿配有脚本,都是他用小楷字亲笔书写而成。


《小二黑结婚》封面 上
原稿脚本之一 下
JC动漫馆 馆藏
那时我前往上海拜见他,他专门写下了一段话:“得知我的《小二黑结婚》被金城先生收藏,非常开心。仿佛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一个好人家。”
却没想到,一年后他便与世长辞。

著名画家刘旦宅赞誉他是上海美术界“除了张乐平之外的‘另一只鼎’”。
贺老一生坚守连环画阵地,即便在后来连环画式微、许多同行因各种原因转攻国画之时也不曾动摇。




《十五贯》
文革之后,北京荣宝斋找他画人物画,遭到拒绝。
他说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
“要转,就必须发现一种题材。我很久没接受新的东西,要发现很难……鲁迅说:‘拉拉自己的头发,要想上天。’当然是不行的,画画也是一样的道理。”
也因如此,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大画家。
“充其量著名连环画家而已。”
幽默亲切,不高傲也不过分谦虚。

《老涩外传》
贺老离世没两天,我在JC动漫馆办了一场“贺友直与我——座谈暨连环画原稿欣赏会”,邀请了广东连环画艺术领域的名家们,以座谈会的形式追思贺老。
现场卢延光说的一句话至今让我印象深刻:“贺友直老师是带出了一个时代的第一人。”

座谈会现场
贺老一生著作等身,经典太多,这些年我陆续收藏了诸多手稿,从《小二黑结婚》《十五贯》签名版小人书到《李双双》封面、《仙姑上区》等等。



《十五贯》签名版小人书 上
《仙姑上区》下
贺夫人谢慧剑去年在家人陪同下来访,曾在这些手稿前深情回忆。


贺夫人为贺老早年给我题字的
“金城漫与画”匾额揭牌
没多久,我收到贺老家属寄来的《贺友直全集》26卷,洋洋洒洒收录贺老绝大多数作品。
从《山乡巨变》的乡土史诗,到《白光》的灵魂解剖,再到《小二黑结婚》的民间喜剧。
他让“小人书”拥有了大格局,让线描艺术焕发出了时代生机。

贺友直《自画像》
沈从文曾说:“照我思索,能理解我;照我思索,可认识人。”
看贺老的画,大概也是如此。
照他勾勒,能看见一个时代;照他传神,便能识得百态人心。
如今戏已落幕,但他笔下的角儿们好像还在台上走着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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